第二章    夜如鬼魅魘如毒蛇

　　生活就是，不管我能不能承受，該發生的終究已發生，卻唯獨留下我一個人遭受著命運的摧殘。十月一那天還是到來了，舉國歡慶的日子，大家都沉浸在假期的歡樂和放松中，只有我，面對著媽媽的遺像悲痛欲絕。我把自己關在臥室里，蜷縮成一團，習慣了眼淚沾濕了枕巾，習慣了眼淚流到了耳朵里，習慣了一個人默默的躲起來，面對記憶里那鮮血淋漓的傷口疼痛不已卻又無能為力，今天是媽媽的忌日。

　　“紫楚，都一整天了，下來吃點東西吧，聽話。”門外傳來舅舅的低沉而壓抑的聲音。

　　“我，我不餓”哭了太久，聲音都變得嘶啞干澀。

　　“舅舅要帶著舅媽和心怡出去，牛奶和三明治舅舅放在了臥室門口，一定要吃點東西，好嗎。嗯，這里有一封信是寄給你的，看地址像是從學校那里寄過來的，沒有署名，舅舅從門縫里塞給你。”

　　我知道舅舅他們是去給媽媽掃墓了，我不愿去那里，不愿看著墓碑上媽媽那張黑白色的照片，不愿再一次次回憶起那些年那一天，我側躺在床上看著一封白色的信封輕飄飄的鉆進了臥室，安安靜靜的躺在地板上，暗想著，誰會給我這個新生寫信呢，惡作劇吧，便不再理會，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的睡去。

　　“你和她太像了，簡直和她小時候一模一樣，思音，是你嗎？你回來了是嗎”我猛然驚醒，渾身哆嗦，那張恐怖又惡心的嘴臉又一次出現在我的夢里。

　　從小我便和媽媽相依為命，媽媽上班會把我鎖在家里，我便在家里乖乖的等，等到肚子餓的時候，媽媽就回來了。等我再大一些，媽媽教我識字說話，教我吃飯穿衣，教我學會去廁所。媽媽幾乎很少抱著我出門，也許從小就是這么成長起來的，每天在家里等啊等，自己寫字畫畫，卻并不覺得孤單。直到三歲那年夏天，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門口拍著胳膊上和腿上的蚊子，小巷子里突然跑過來一只棕色卷毛的小狗，像玩具一樣，大概是跑累了，趴在我腳邊，伸著舌頭喘氣。我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摸它，它很乖巧的用熱烘烘的舌頭舔著我的手心，我高興的手舞足蹈，嘴里喊著“小狗狗，小狗狗”，不多久一個同我一般大小的小男孩跑過來蹲在我身邊，小狗立馬撲進他的懷里舔著他的臉，他被逗的哈哈大笑，一邊撫摸著小狗一邊寵愛的問著：“兜兜，你怎么跑到這里來了”，我傻乎乎的盯著他們看，他笑著對我說“他叫兜兜，是一只小泰迪，你也喜歡兜兜嗎”我輕輕的點點頭，“那好，以后我每天都帶著兜兜來找你玩。”我拍著手，開心的不得了，除了媽媽，他是第二個和我說話的人，還帶著一只可愛的小狗狗。

　　那晚媽媽在院子里洗衣服，在門口鋪上小涼席，我和他坐在上面，像是久別重逢的朋友，你問我答。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楚楚，那你呢”

　　“我叫涵涵”

　　“你幾歲了”

　　“我三歲了，那你呢”

　　“我快四歲了”

　　……直到小巷里傳來“涵涵”，他猛的從涼席上坐起來，抱著躺在我們身邊已經熟睡又驚醒的小狗，一邊對我說“我爸爸來找我了，我明天再來”，一邊向著聲音來的地方喊“爸爸，爸爸，我在這里，爸爸，爸爸。”

　　夜色濃重，我看著小巷子盡頭的他，撲進一個男人的懷里，笑的很開心。我突然意識到我的家里從來沒有出現過爸爸，甚至連媽媽都沒有教過我這個字，我跑到廚房，媽媽在洗碗，我問她，爸爸呢？我的爸爸呢？“啪”一個碗掉在了地板上碎成了一片，我嚇壞了，看著媽媽滿臉的淚和壓抑的抽噎，帶著哭腔一字一句的告訴我“你爸爸死了，他死了，在你沒出生前就因為意外死了”我知道死是什么，就像蚊子會被拍死，螞蟻會被踩死，我不知道爸爸是怎么死的，但是他死了，我再也沒有爸爸了。那份羨慕一瞬而逝，看著媽媽痛苦的神情，我再也沒問過她。

　　后來，涵涵幾乎每天都會抱著兜兜來找我，每天我們都會有不同的話題，小小的腦袋天馬行空，媽媽常常忍俊不禁，他甚至會教我他在幼兒園學到的知識，分享他的零食。我們有了自己的小空間和小秘密，他帶著我去外面，那個喧囂又復雜的世界，帶我去他的校園，那一排排整理的座位和滿壁櫥的書本。我有了想上學的渴望，越來越強烈，直到媽媽也意識到我該向其他小朋友一樣去校園，去學習去歡鬧，去做我這個年紀該做的事，六歲那年我終于如愿以償，在家附近的一所私立學校上了小學，那個時候涵涵已經在市里重點小學上二年級，我們常常放了學就聚在一起，一起回家，在分叉口告別。他陪伴著我的這些年，他從來沒提起過他的媽媽，也從未告訴過我，他的家在哪，甚至是八歲那年他突然變的沉默寡言，他留給我的只有他越來越模糊的樣子，越來越模糊他的聲音，還有越來越深刻的，他的名字：歐陽涵，以及那個再也無法傾聽的秘密。

　　兒時的記憶有了他的存在，是帶著溫度和色彩的，溫暖沁心又五彩斑斕。一切的一切，都因為那個男人，八歲那年，他突然出現在我的家里，突然帶著媽媽和我離開，我們去了陌生的B城市，媽媽和他領了結婚證，住在一座別墅里，他們的臥室在二樓，而我的臥室在一樓，我有了一間大大的公主房，書房，鋼琴房……生活突然變得富裕起來，他幫助媽媽開了一家便利店，而我也轉校去了B市一所小學，一切像是做了一場華麗的夢，真實不起來。以前雖然受生活所迫，媽媽沒有過多的時間和金錢來打扮自己，卻依舊年輕貌美，追求者不斷，甚至同意一起撫養我這個拖油瓶，但是媽媽一直怕我受委屈沒有再嫁。我不知道媽媽為什么突然同意和他在一起，或許他們以前認識或許只是為了給我更好的生活。他對媽媽和我很好，甚至是百般討好我，我拒絕改姓不喊他爸爸，他也不會生氣，原本排斥陌生人的我卻看著媽媽越來越多的笑容，把自己的小脾氣藏在了心里。或許是生活太安逸，身體汲取了很多營養，原本干巴巴的我突然水靈白嫩起來，個子也猛地躥了一躥，媽媽每天把我打扮的像一個公主，慢慢的，我注意到，他看我的眼神越來越不同尋常。

　　我還記得九歲那年夏季，那一晚，他參加酒宴沒有回家吃飯，媽媽和我吃過飯便早早的睡了，那一夜突然下起了雨，溫度變得陰涼起來，我在睡夢中蜷縮著，突然感覺背后一熱，身體變得溫暖起來，有只手在撫摸我的身體，我還以為是媽媽，好還念她以前摟著我睡覺，可那只手不停的在我身上來回游走，耳邊的呼吸聲越來越火熱急促，喚著“思羽，思羽，你回來了是嗎”我猛然驚醒轉身，濃烈的酒氣彌漫開來，在一陣電閃雷鳴中，我看躺在床上的他，還有他漲紅的臉，我驚聲尖叫，他從我的臥室里面倉皇而逃，媽媽在夢中驚醒，在臥室門口喊著我的名字，他醉醺醺的上了樓，把媽媽勸進了房間，我回過神來，急匆匆的上了樓想要告訴媽媽，沒想到走到他們臥室門口，卻聽到他以走錯房間嚇到我來搪塞媽媽，然后瘋狂的和媽媽親熱。我流著淚默默下了樓，在臥室的地板上蜷成一團，那一夜卻成了我噩夢的開端。

　　自那以后，他每一次醉酒，都會走錯我的房間躺在我的床上，嘴里不停念著“思羽”再回到他們的臥室和媽媽親熱，第二天醒來，他又變了一副摸樣，裝作一切都沒有發生，和媽媽很恩愛。看著媽媽幸福的笑容，和他看著我的平靜又無辜的神情，我越來越覺得他無比的猥瑣惡心，我排斥他，卻不想媽媽不開心。我想過很多辦法，鎖門，從臥室里面頂著凳子，可是都無濟于事，或許是妥協了，知道他不會亂來，我便開始了順從，我蜷縮成一團，我睜大的眼睛里亮閃閃的藏著無數把刀子，恨不能把他千刀萬剮。

　　我獨忍受著這份侮辱和煎熬，每次想要說出來，可媽媽的嘴里說的和臉上寫著的都是他給的幸福和快樂。10歲，正在上五年級的我，竟然來了例假，那天早上我坐在馬桶上看著內褲上的一片紅驚恐不安，媽媽安慰我，教育我，這是每個女孩子成長的標志，只不過我的來的早了一些，她教我該怎么用衛生棉，該注意什么。末了，她走出我洗漱間，對著他說，楚楚長大，才十歲，是不是平時你給她買的那些補品吃的太多了。

　　那個時候我并不知道這個標志對我有何意義，只是我從臥室換了衣服出來，他不經意的打量著我，他的眼神讓我不寒而粟。隨著發育，我的身高很快到了161，成了班上為數不多的高個子，身體的一些部位也發生了變化，我惶恐的盯著浴室鏡子里自己的身體，想著那個禽獸一般的他，覺得昏天黑地。我始終還是無法適應成長的日子，小腹和胸部一陣脹痛，不管在家還是在學校，像一個木頭人一樣不怎么動，第一次例假持續了三天就結束了。他安靜了一周，終于在一個深夜又潛入到我的臥室里，這一次他沒有喝酒，我依舊蜷縮成一團，下意識的緊緊護著自己的身體，我激烈的掙扎著，死命抱著他的手，卻難以抵抗他的力氣，我正要尖叫著喊媽媽，卻聽到他在我耳邊陰險的一笑“你再反抗，受折磨的就不只你一個，我會讓你媽媽生不如死！”我忍住我的絕望和無助，忍住我的眼淚，我恨透了他，那個把我的尊嚴踐踏的體無完膚的禽獸，在他把手再次想要伸向我的睡褲的那一刻，我恨恨的咬住了他的手臂，他痛哼一聲甩開了我，把我拽起來便給我一個響亮的耳光，憤憤離去。臉上火辣辣的燒著，胸部也隱隱作痛，我捂著嘴巴壓抑的痛哭，聽到樓上有聲音，我赤著腳一步步的蹬著樓梯，卻聽見一陣陣鞭打聲和媽媽壓抑的痛哼聲和求饒聲，一只邁出去的腳停留在臺階上空，卻遲遲不敢放下，我捂著耳朵，轉身離去，那個畜生那個禽獸！！那一晚，我不知道自己是活著的還是已經死去了，如果還活著，那也距離死去不遠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在回憶！”我崩潰的淚流不止，用力拍打著腦袋，越是想讓自己清醒，身體卻止不住的顫抖，我起身在臥室里不停的走動，我告訴自己去做別的事情，轉移注意力，腳下卻踩到了那封白色的信，我拆開了信封，里面短短幾個紅色的字：

　　“今天，你過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