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八章    和解與續約

　　比賽的歌算是終于有了，譜完曲，經過第一次排練百聲對大家說效果還不錯。百聲說是這樣說，可誰都知道他口里說的“效果還不錯”是什么意思，其實根本就不是還不錯，而是很糟糕。百聲是為了不打擊大家的內心才這樣說的，大家都明白，明白百聲的安慰，也明白這只是剛開始，是好是壞還有待以后的驗證。

　　剩下的事情就簡單多了——排練，排練，還是排練。經過兩天的排練之后，林海就已經對歌曲中有關吉他部分的和弦運用和轉換熟記于心，自認為已經可以給他的“本職工作”打上滿分，不管怎樣，他已經可以勝任樂隊的吉他手。練了這么多年的吉他，他為終于可以為自己的樂隊拼上一把而感到激動。

　　林海有這樣的自信是不無道理的。十年來，他對待吉他就像對待他的一位老友一樣，每天回到宿舍第一眼看到的是它，晚上睡之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也是它，而且要是有哪天晚上沒有練琴，心里面就會異常發空，覺得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忘了做。晚上睡之前練會兒琴已成了他多年的習慣，他把多年來的喜悅唱給吉他聽，悲傷，難忘，孤獨也統統唱給吉他聽。他不覺得他是在向吉他宣泄，而是覺得自己是在跟老友對話。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是這把吉他，雖然在很多時候他都是孤獨的，但是至少還有它陪伴。他是他吉，它是吉他，他們都是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兩個孤獨的個體。

　　雪早在兩天之前就停了，琴行門前的那個雪人也在慢慢的融化，帥子跟謝琪琪寫在上面的字跡已經變得模糊不清，無法辨認。這場大雪帶給林海的記憶，正在被這個冬日里張牙舞爪的冷風慢慢的奪去。

　　臨近期末，學校里面的事情慢慢多了起來，林海已無法再跟之前那樣將大把大把的時間都花在琴行里，他必須要留下來充足的時間來為期末考試做準備，獎學金的5000塊錢對他的誘惑力實在是太大了，他必須要為此拼上一把。

　　這樣，林海常常是兩頭跑。剛從學校里復習完功課，就要跑回來進行樂隊排練。帥子看著林海這樣跑來跑去也不是辦法，就向林海支了一招，“比賽完之后不是還有些復習的時間，這些時間足夠了嘛。”顯然帥子屬于靠考前“突襲”幾個晚上混個及格的那類人。面對帥子的這一“建議”，林海只是淡淡的回了句，“我腦子笨，那樣過不了。”這樣，林海依舊是我行我素，兩頭跑；帥子呢，跟謝琪琪整天黏在一塊，像一塊融化的大白兔奶糖。

　　林海怎么也想不到父親這時候會來。接到父親打來的電話后，林海顯然被這一突然的消息弄的手足無措：

　　“爸，你來怎么不跟我說一聲啊，你現在在哪？”

　　“臨時起的意。我在火車站。”

　　“那你等我一會兒啊，我馬上就到。”

　　掛了電話，林海就直奔火車站。他在去的路上設想了許多種父親到來的原因，但是后來他才知道一個都沒有想對。他也設想了很多種意外，比如父親來這里出差，家里有親戚去世了，父親有什么重要的話要告訴他……但是，這些全都不是，他沒想到父親這次到來的目的僅僅是為了看看他。

　　“爸，你來之前真應該跟我說一聲，再說沒幾天我就放假回去了，你跑這么遠多累啊。”林海接過父親手里提的大包，小包，里面有什么東西憑直覺已經猜出了大概。

　　“我最近空閑比較多，閑著也是閑。”這樣，父親就解釋了這次來到的原因。同時，他朝那些大包，小包伸了伸下巴，“給你帶了些吃的東西過來。”果然不出所料，是吃的，而且都是林海愛吃的。

　　“你不是找了份新工作嗎？”林海想到之前在電話里父親這樣對他說過。“怎么有這樣的空閑？”

　　說到工作，父親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這使林海開始懷疑父親這次到來的原因不是之前他說的那樣“看看你。”他又開始在心里猜測起來，父親來這里出差已不可能，莫非真的是有親戚去世了？還是父親有什么話想對他說？

　　“是找了份新工作，不過……最近遇到了些麻煩。”父親剛說完這些話，就反了悔，“嗨，跟你說這些干嘛。”

　　“什么跟我說這些干嘛，爸，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說，別藏在心里，說出來我也好給你出出主意！”林海為這份父子間的生疏感到胸口隱隱作痛。

　　聽完林海的話，父親頓了頓，然后把遇到的麻煩道出了口，“公司出事了。”

　　剛聽到父親這么說，林海根本沒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相反他還覺得沒有多大的事，公司出事了，那就再找家公司，選擇的權利還不是在咱們自己手上。

　　林海心里想的全都寫在了他的臉上，因此，不用他開口說，父親已明白了他內心的想法。

　　“這樣跟你說吧，公司融資出現了問題，欠客戶的錢都還不上了，好多客戶都是我介紹把錢放進去的，現在公司還不了，他們……找我要。”父親頓了頓，“并且咱們家的那點積蓄也全都砸了進去。”

　　這樣的解釋明顯比之前的那五個字要清楚得多，而且砸在林海心里的分量也要重得多。他明白母親的離去已經給父親帶來過一次沉重的打擊，父親剛要鼓起勇氣站起來，這下又遇到了這樣的麻煩。都說錢乃身外之物，但是當人們失去它的時候，人人都會像餓狼瘋狗那樣對你撕咬，要么還錢，要么就把你咬碎吃掉。林海的父親現在就是這群餓狼瘋狗撕咬的對象。

　　“他們不是應該去找公司要錢嗎，他們為什么找你要？”林海問道。

　　“有些客戶不理解，以為是我把他們的錢拿了去……唉，什么樣的人都有啊。小海，遇到了這樣的事，我的心都快要死了。”父親不停的嘆氣，現在的狀態比剛來那會要差的多。

　　這才是父親今天來的目的。他不久前剛建立起來信心再一次被生活無情的撕碎，今天來到這里是為了尋求林海的安慰。人都有無助的時候，而在無助的時候最先想到的就是自己最親近的人。

　　林海此時跟父親一樣沒有對策。他能有什么對策，一個還在讀大二的學生，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他哪知道父親選擇的這個職業風險性有多高，出了事公司又是怎么變著花樣耍客戶，這樣不景氣的經濟形勢還要持續多久，等等。“該怎么辦？”林海只是在心里面這樣說，沒敢說出來。他明白任何一個消極的聲音都可能給父親脆弱的心里帶來更大的創傷。

　　父親再一次讀出了林海肚子里的話。“用不著你幫我出主意，今天能來看看你，心里就寬慰了很多。”

　　在林海的心里，一面是無法排解的憂愁，一面是一種突然而來，有些不合時宜的舒心。他看到了父親對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樣冷漠，那種在林海看來的父親對他的恨意也變得消失不見。要知道，在母親去世后的很長一段時間，父親都沒對他說過一句話。父親這樣的態度，表明已經原諒了他。但是，這種舒心的感覺在林海的心里逗留的時間并不長久，準確的說僅僅是幾秒鐘，因為這次災難的受眾雖然是他和父親兩個人，但是這個災難對于他們來說實在是太大了。

　　林海還能說什么呢？他和父親并排走在這個寒冷的季節里，讓冷風一點一點的把他們相互依偎取得的溫暖奪去，又彼此給予對方力量，往前走，走下去。

　　走之前父親聽從了林海一再的請求，來琴行看了看。琴行的熱鬧讓瘦小的父親顯得更加孤獨。他的臉上掛著一抹極不自然的微笑，眼睛也顯得很無神。林海想，父親怎么老的這么快。

　　送走父親后，林海在梅子的追問下說出了家里發生的事。琴行里其他的人也陸陸續續的知道了這件事情。林海心里是藏不住事情的，他的眼睛也從來都不會偽裝，一丁點兒的不開心都會被別人看穿，何況是這樣大的事情？因此，在他自己毫無發覺的情況下，眉頭在他的臉上皺巴了好多天。

　　自此，愁苦的生活變得更加愁苦。之前，林海覺得自己在外面辛苦點兒是應該的，他還年輕，能吃苦，而且他之所以吃苦都是因為他自己，更主要的是他心中還存著一種“一切都會變好”的希望；而如今，他的身體和內心都失去了支撐，一旦精神上的那股勁兒沒了，身體自然也會跟著吃不消。他陷入了一種此前從未有過的絕望，他的絕望是房子沒了，以后要住哪？與此同時，他的父親也陷入了深深的絕望之中，但他的絕望更大更深，更像一個無底的黑洞，生命在這個無底的黑洞面前顯得異常脆弱，渺小。

　　林海知道，不管怎樣，他已經和父親和解了。但是這個和解的代價是如此的大，大到面對一道深淵，邊上的人只想跳下去。因此，這又不能叫和解，這應該叫續約，與另一段愁苦生活的續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