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二章    跟過去說再見

　　“爸，你……你怎么來了？”林海驚訝的發現眼前的這個人竟然是自己的父親。

　　“我怎么就不能來了？上了大學后，你總共沒回過家幾次，見不著你，我只好就來找你了。”父親邊說邊笑，像是在責怪林海，又像是在訴說自己的心事，“你看我給你帶什么來了，”說著，父親就低頭從提著的包著掏東西。

　　“爸，你拿著吧！我不要！”林海說著就往后退了一步。

　　父親抬頭見林海這副模樣，掏東西的手在空中靜止了幾秒，然后便哈哈大笑，“你以為我給你帶的是錢？爸知道你性格倔強，說不要就不要，而且這兩年來你沒花過家里一分錢……但是這次你猜錯了！”說著，父親從包里掏出幾張餅狀的東西，“以前你可愛吃這個了……”

　　“蔥油餅！”還沒等父親說完，林海便一把將東西從父親手里奪了過去，“是啊，我記得以前每當我媽……”一提到母親，林海心里便是一陣刺痛，他變得說不出話來了，掛在嘴邊的微笑瞬間收斂了去，揚起的頭也低了下去。“爸，對不起……”半天，林海才說出了這句話。

　　父親顯然也被這突然襲來的感傷感染到了，他的雙手扶在林海的肩膀上，努力的使林海低垂的頭重新揚起，“孩子，你不必這么說，這不是你的錯，我也有責任，那天下午如果我及時趕回去，悲劇也就不會發生。”說到這里，父親的眼睛里噙滿了淚水。

　　“不，這就是我的錯！是我的粗心大意害死了媽媽！”林海剛抬起頭，眼淚就順著臉頰流了下來。“爸，我知道你無法原諒我，我也不能原諒我自己！”

　　父親的雙手緊緊地抓住林海的肩膀，雙眼看著林海的眼睛，說，“小海，其實爸爸早就原諒你了，只是沒機會對你說，而且我知道你媽媽也原諒你了……所以，你快快從陰影中走出來吧。”

　　“真的嗎？”林海的淚腺就像一個被人擰開的水龍頭，淚水“嘩嘩”得流個不停。聽到父親的話，林海努力的止住了眼淚，瞪著他那雙眼睛看著父親。

　　“真的，”父親為林海擦去了臉頰上殘留的淚珠，“爸爸什么時候騙過你……”

　　這下可把林海高興壞了，他心里面的那個重擔落了地，身心變得異常輕松。他高興的在操場上飛奔了起來，“呼呼”得風聲從他耳邊穿過，他就像劉翔退役后的接班人，成了這個400米跑道上的下一個“飛人”……

　　林海是被帥子的“空中飛枕”給砸醒的，據帥子說，砸醒他的還不止一個枕頭，而是加帥子和宿舍另外一個人的兩個枕頭。林海“入夢”太深了，夢里又是哭，又是笑的，哭鬧了好一陣后，算是終于停止了，但誰知接著又開始伸著兩條腿在床鋪上亂踢騰，全宿舍的人都被吵醒了。更絕的是他還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一個“飛枕”砸在肚子連個反應都沒有，另一個“飛枕”直中腦袋才慢慢睜開眼睛……

　　“誰砸我干嘛？”林海“騰”得一下從床上坐起來，手里拿著砸在他腦袋上的那個枕頭，同時發現床尾還有一個枕頭，便憤怒的吼道，“真夠狠的啊，拿一個砸不行還拿倆，拿當我當靶練吶？”

　　“你要是個靶子就行了，那我就拿把槍，直接秒了你！”帥子沒有被林海的吼叫嚇倒，而是沖著林海表達他的憤怒，“你睡覺怎么那么不老實，一會哭，一會笑，一會又在床上‘驢打滾’，你在夢里演電影呢？！”

　　帥子的這一句話，說的林海是啞口無言，被砸醒而產生的憤怒之情全然消失，隨之代替的是一種尷尬和難為情。“又哭又笑還‘驢打滾’？”林海在心里想，“自己怎么會有這樣古怪的行為？”與此同時，帥子剛才的那句“夢里演電影呢？”提醒了他，他可能是在做夢。于是開始使勁的回憶夢中的情形，記憶的片段在慢慢的拼接，思路也在慢慢的變得清晰，哦，原來是這樣……

　　“林大海！”

　　“喊什么？”

　　“把我的枕頭還我，我要睡覺！”

　　“……”

　　林海把帥子以及另外一個室友的枕頭還給了他們。搞清楚了這一切之后，林海深深的吸了口氣，同時也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鐘，此時，早上5點，天還沒亮。

　　陽光從窗戶里照了進來，在這個冬日的早晨，顯得特別溫暖。起床后，林海感到腦袋里在隱隱作痛，他搞不清楚是被帥子砸的，還是因為昨晚上接連做夢使他沒休息好。但是他真正關心的并不是這個，而是夢里的情景。“真的會像夢里的那樣子嗎？”

　　林海小心翼翼的撥通了父親的電話，電話那頭傳來的“嘟嘟”聲使林海心里十分緊張，按理說父子之間并不應該是這樣的，但這確實是他們父子間的癥結所在。“喂——”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

　　林海一陣哆嗦，慌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小海？怎么不說話？”父親顯然知道了在電話那頭沉默的人是誰。

　　“爸，是我，我……”不知為何之前已經想好的話瞬間就變得支離破碎，他還沒有將“語言碎片”拼湊起來，仍是支支吾吾的。

　　“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父親看不到林海慌亂的眼神，只能從他明顯不安的聲音中判斷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沒有，沒有遇到什么事，只是……對了，你的工作還好吧？”林海努力使自己變得冷靜起來，不然連他都想立馬掛掉電話。

　　“好啊，待遇很不錯，而且也適合我。”父親的語調十分輕松，與之前的愁苦憂郁的聲音截然不同。“而且再過幾年，我想在西郊買套房，畢竟現在租房很不方便。”

　　林海輕輕的“哦”了一聲，“哦”字的音被拖的很長。在這期間，他想跟父親提母親的事，又怕提了之后父親傷心，因此他萬分糾結……

　　“我昨天去看你媽了，跟她說了會兒話。你一走，家里空蕩蕩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所以一有空我就去看她，你媽一人在那里也很孤單。”父親用沙啞的聲音敘說著他目前的生活，以及對母親的思念。

　　聽完父親的話，林海心里酸酸的，同時他心里的那堵墻在此刻也在被慢慢地打開，“爸，我對不起我媽，更對不起你……”

　　父親沉默了好久，他可能沒想到林海會說這樣的話，也可能在一直等待這句話從林海的口中說出。之后，電話那頭重新有了聲音，“小海，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不必太自責。”

　　“爸，原來我并不知道孤獨是什么，但自從失去了媽媽后，我覺得我真的好孤獨，心里面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而且我和別人是那樣的格格不入，有時真的覺得活著好累！”沒錯，這就是林海心里想的，也是這兩年來他一直在心里承受的。現在，他向父親展示了自己的內心。

　　父親再一次沉默了，這次的沉默與上次的沉默不同，因為電話里一直在傳來父親“嗯，啊”或者清理嗓子的聲音，顯然父親很慌張，在尋找合適的話語。沒等父親找著合適的話，林海的聲音又從電話里傳來。

　　“但是我知道，更孤獨的人是你！母親走了，房子沒了，過去的一切也全都毀了！造成這一切的人都是我，但是你還在為我的生活費而發愁……”夢里的情景有些是很相似的，比如林海現在說的這些話，和夢里說的竟是出奇的相像。

　　“小海，我的孩子，爸爸早就不怪你了，有時間回來看看吧。”說著，父親掛斷了電話，留給林海一陣“嘟嘟”得聲音。

　　放下電話，林海的心里久久不能平靜。從父親的話里，他聽出了父親寬容，也聽出了父親的孤獨。這使林海明白，不管從表面上怎么看，其實每個人都是孤獨的，每個人的心里都住著一個“在泉水里睡著的鹿王”。

　　再見到柚子，是幾天后的一個下午。自從琴行出事以后，他們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琴行就像是他們之間的一個紐帶，一旦紐帶被剪斷了，他們之間的聯系便也跟著減少了。

　　“林海，幾天不見你怎么看起來變得好滄桑啊！”一見面，柚子就笑著對林海說道。

　　“唉，最近睡眠不是很好，老做夢，早上醒來后，感覺頭都要炸了！”林海看著柚子那雙美麗的大眼睛，從這雙眼睛里，根本看不出任何的疲倦，永遠都是那么的澄澈與明亮。

　　“做的什么夢？”柚子眨了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就像一把刷子那樣刷下來又刷上去。“我也老做夢，不如咱們交換一個各自的夢吧，你告訴我你的，我告訴你我的。”柚子的眼睛里除了水，還有無盡的好奇。

　　林海突然間很信任眼前的這個女孩，而且他也很希望有一個人能分享自己的心事。于是，他把記憶中的那場大火，以及和父親的關系，全都告訴了柚子。柚子顯然沒想到林海心里面竟然藏著這么多事情，在聽的過程中顯得很癡迷，聽完后又在心里替林海感到不幸……

　　“怎么了，是不是嚇到你了？”見柚子緊鎖眉頭的樣子，林海半開玩笑的說道。

　　“我還以為你的夢里會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沒想到……林海，對不起，無意間觸碰到了你內心的傷疤。”柚子的眼神黯淡了，像是一只犯了錯的小鹿。

　　“沒關系，這個傷疤今天已經愈合了，不然是不會對你說的。”見一向大大咧咧的柚子突然變得這么謹小慎微，林海覺得特別逗。

　　“真的愈合了？”柚子仍在試探著問，她認為林海是為了讓她安心才這么說的。

　　“真的，不騙你……不是說交換各自的夢嗎？那么你的夢是什么？”林海想到之前說好的“交換條例”。

　　“嗯……對了，你不是最近睡眠不好嗎？晚上慢跑幾圈有助于睡眠，不如咱們一起去跑步吧，到時候再跟你說！”柚子為自己想到了一個好的提議而感到興奮。

　　“行啊，我‘飛人第二’的稱號可不是瞎說的，到時候讓你見識見識……”

　　就這樣，倆人說好晚上一起去操場上跑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