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好吃如你（1）

　　現(xiàn)在是下午兩點，扈崛沿著赤柱灣一線開，在一家暗色招牌的烘焙店門口停下來。

　　“老師還愛吃西點啊，這么秀氣。”左甫揶揄地笑他。

　　“等會兒去接閨女放學(xué)，幫她帶點。”扈崛拉了拉風(fēng)衣領(lǐng)子，回頭看一眼部下，“老子也愛吃，你有意見。”

　　兩個人鎖了車，一前一后推開店門。

　　“真香啊。”左甫忍不住說，“每次從監(jiān)獄出來我都覺得生活更美好了。”

　　“你在里面住段時間再出來感覺會更好。”扈崛拿了一個托盤，“這里的croissant正宗，牛角烤得又香又脆。”他扭了扭頭，“我多買兩個來探你。”

　　左甫做了個感激涕零的表情，往盤子里一咕隆亂拿。

　　“肚子餓了，這邊風(fēng)景不錯，吃點再走吧。”扈崛結(jié)了賬，坐到窗口的位置，左甫跟著坐了下來，兩人的面包擠搡在一塊，他伸出手，扈崛比他手快，拿了個面包咬下去，皮“咔噠”一聲伴著熱氣斷在嘴里。

　　“老師，這個是我……”

　　扈崛沒防備，幾星辛辣正好順著唾沫滑下去，他憋住氣沒咳嗽。那個辛辣味很快就軟了，留下醇郁的后味。面包的旁邊有一碟藕粉色的醬料。左甫看到自己的上司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自己，蘸著醬把面包一口接一口吃光了。他瞪的好像又不是自己。扈崛吃完后，徑直走到柜臺：“找你們經(jīng)理。”他手伸進(jìn)內(nèi)側(cè)袋掏出證件，“警察。”

　　扈崛

　　扈崛拿起面包放在燈光下掃一眼，淺綠茸纏著粗糙的鵝黃內(nèi)陷。已經(jīng)變得干巴巴。

　　“扈部，我們在高曉燕的嘔吐物里發(fā)現(xiàn)了亞硝酸鈉。”林灰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

　　“超標(biāo)多少？”

　　“起碼有七百倍。現(xiàn)在醫(yī)生在給她洗胃。”他稍微壓了壓喉嚨，“基本上沒戲了。”

　　扈崛把裝面包的塑料袋給林灰：“我先去會會那個優(yōu)等生，你完事了就回來。”

　　他回到警署，從房間的玻璃窗上看到那個小孩低著頭，肩膀低幅度地抖動。一出事他就被送來，也已經(jīng)好幾個小時了。他翻看了筆錄和口供，大致還是和剛來的時候一樣，這個小孩叫馬駿豪，西南私立學(xué)校初中部二年級學(xué)生，成績不錯，跟老師關(guān)系搞得很好，找不出作案動機(jī)，也堅決不承認(rèn)有殺人企圖。對于面包的解釋是面包每天是班里一個女生帶來給他的，他每天都吃，完全不知情。沒有想到今天高曉燕吃完以后不停地嘔吐，到后來呼吸困難，校方才趕緊叫了救護(hù)車。小赤佬馬屁拍得熟門熟路，高曉燕今年快五十歲了，扈崛肯定這個女人不是第一次吃學(xué)生的東西。

　　他翻開另一面資料頁。馬駿豪所說的同桌名叫彥栗，這個小姑娘成績非常差，很讓老師頭疼。她社會關(guān)系比較亂，和同學(xué)關(guān)系一般，甚至今天不在場都沒有人注意到。馬駿豪堅持她今天來過學(xué)校，因為面包就是彥栗每天帶給他的。她經(jīng)常逃課，所以即使人不在也習(xí)以為常。扈崛摸摸胡渣，這個女生，為什么要每天帶面包給馬駿豪吃？如果是感激之心，每天帶早飯有些過頭，那必然是兩人之間產(chǎn)生了感情。應(yīng)該說彥栗一方單獨產(chǎn)生了感情，扈崛從男孩的神態(tài)里看得確定無疑。考慮到一半，手機(jī)振動了兩下，他接起來按下通話鍵，對面?zhèn)鱽砹只业穆曇簦骸办璨浚R灣分局剛剛打電話過來確認(rèn)今天早上發(fā)現(xiàn)的尸體是西南私立初二三班的彥栗。已經(jīng)排除了他殺的可能。”

　　“哈哈哈。”扈崛撇開回憶，聲音宏厚地低笑幾聲，“你覺得這面包和以前在上海比有什么區(qū)別？”

　　“更好吃了。”烘焙師傅坐在他對面，微微垂眉，態(tài)度謙和。他的腰帶上綁著一條淺藍(lán)帶子，毛筆正楷寫著“貳拾捌”。

　　左甫坐在另外一個桌子旁百無聊賴地往窗外望，扈崛不讓他坐在旁邊。

　　“沒想到你也會來香港，真是，一點都沒變。”扈崛摸摸胡渣，準(zhǔn)備繼續(xù)說兩句又忽然不知道說什么，他竟然也有了口鈍的時候。

　　年輕人笑了：“最近治安那么好，我就該想到是你來了。”

　　扈崛盯著他，兩個人互瞪了十幾秒，低低地笑出聲來，笑了一會兒，一齊板下臉。扈崛拿起一根面包，使勁地捅進(jìn)醬里，他一下子想到了碾成泥的豬腦。

　　代號貳拾捌

　　“彥栗，彥栗？羅思宜？”

　　“到！”

　　羅思宜鞋帶綁到一半，彎著腰抬頭吃力道。

　　“她又沒下來。”陳萱在旁邊拿出手機(jī)，后面叮鈴咚隆跟著一串掛飾。

　　“怪人。”羅思宜站起來。

　　“不會又在上面偷人家的蘋果吃吧。”旁邊一小團(tuán)女生聽到聲音，也湊過來，嗤嗤笑，沒笑兩聲籃球彈過來，不輕不重地敲到小腿。

　　“不好意思。”呈沨跑過來兜起球就走，馬駿豪從旁邊想要接球，眼睛笑成一條縫：“誒，你剛剛看了對伐，我看到你頭往上看了。”

　　“看什么，你思想怎么那么齷齪。”呈沨抱球側(cè)身繞過馬駿豪，沒有把球給他的意思。

　　“講得自己好像很正經(jīng)一樣，那幫女的裙子改那么短不就是想讓人看嘛，有撒不好意思。”馬駿豪伸手搶呈沨的球，正好敵隊跑過來，乘機(jī)把呈沨的球截了，呈沨跑過去追了兩步，頓時覺得索然無味。

　　體育課上完，羅思宜拿了名冊扔到彥栗桌前：“班費(fèi)，就你沒交了。”

　　“沒錢。”女生啃了一口包子，嘴唇上都是粉絲。

　　“沒錢你還吃包子。”

　　“那我把包子給你。”彥栗手一伸。

　　“你有本事跟老師去說。”羅思宜拿走名冊，繞過課桌坐到位子上，往桌上重重一摔：“神經(jīng)病……”

　　“喂。”

　　彥栗聽到呈沨叫她，抖著腳回頭瞥他：“我有做錯嗎，我交的錢就是用來給你這種人期末買獎品。”

　　他等她說完，用手指指自己的本子，邊角上粘著一截沾紅辣油的粉絲。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湊過頭往他本子上吹了一下，粉絲正好粘到進(jìn)來的高曉燕的褲子上。

　　呈沨看了一眼那頁紙，他正好寫到了最后一行。他把紙頭撕下來揉成團(tuán)，重新開始寫。

　　“上課了上課了。”講臺上傳來一陣黏稠的聲音，“高老師跟你們說，心思放放正，現(xiàn)在有些人就是喜歡搞特殊……“

　　扈崛

　　扈崛送走幾個學(xué)生，把林灰的記錄拿過來看。學(xué)校專門給了他們一間會議室。

　　兩個學(xué)生明顯顧忌到彥栗不在人世，說話都十分小心。很婉轉(zhuǎn)地表示了彥栗和其他人不太一樣。

　　“小偷小摸應(yīng)該是有的。”林灰按著圓珠筆上的按鈕。

　　“那個叫羅思宜的小姑娘說話的時候有些裝模作樣。”扈崛點點筆錄紙。

　　“她坐在彥栗的后面，是班干部，主要管班里的一些組織工作。”林灰倒了杯茶，“彥栗的家庭關(guān)系果然很有問題。她不和爸媽一起住，住在舅媽家里。她爸爸是**的，被她媽媽砍傷了。所以現(xiàn)在一個在戒*所，一個在吃牢飯。彥栗小學(xué)四年級的時候被送到舅媽家里的。我昨天去拜訪他們，舅舅看起來還可以，舅媽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寄人籬下肯定沒少受氣。他們家里還有個兒子，剛上初中。跟彥栗關(guān)系也非常一般。心情看起來倒是很糟糕，不過不像因為姐姐死了難過，應(yīng)該是覺得彥栗自殺給他們家?guī)Я舜蠡逇狻！?/p>

　　“外甥女也上初中了，舅舅給零花錢么？”

　　“每個月一百，也算不錯了。一個初中生，平時最多買買本子筆，回家路上吃點路邊攤，還能用到哪里去？”

　　“如果她真的有偷竊行為，說明錢是不夠用的。最奇怪的是她每天還要給馬駿豪買早飯，這樣算算每個月一百肯定更不夠了。”

　　“扈部。”有人敲門進(jìn)來，“查了一下，高曉燕和馬駿豪的關(guān)系很不錯，至少表面上很不錯。高曉燕不是很嚴(yán)厲的老師，說話也喜歡拐彎抹角，這種人很難引起公憤，目前還找不出有什么人跟她有過節(jié)。”

　　“我問過，像一般下課的時候，高曉燕走進(jìn)來，就喜歡表現(xiàn)地很和善，對同學(xué)表示一下關(guān)心。下課的時候嘛小姑娘一天到晚吃零食的呀，問一句‘老師你也吃一點伐’高曉燕就會拿去吃的。”林灰灌了一杯子水下去，“下*的人就是看中這一點。”

　　“你覺得下*的人目標(biāo)是高曉燕？”

　　幾個人一起看向扈崛。

　　“不是沒有可能是馬駿豪吧？”扈崛盯著他們。

　　“你這個說法我也想過。如果我們先假設(shè)馬駿豪不是嫌疑人，那就有很多種可能性。嫌疑人要下*的對象就是馬駿豪，結(jié)果馬駿豪自己沒吃，把面包給了高曉燕。高曉燕成了替罪羊。”

　　“從正常邏輯來看，這個面包是彥栗帶給馬駿豪的，彥栗是最有可能的人，但是彥栗今天早上自殺了，而且她自殺的原因跟下*這個事情到底有沒有關(guān)系還是個問題。再來說，是不是可能有人看準(zhǔn)了彥栗每天早上給馬駿豪帶早餐，冒充彥栗給馬駿豪這個面包。整個班級都有下*的可能。”

　　“不只是這樣，那天彥栗沒有來上課，那那個面包是怎么跑到馬駿豪的儲物箱里？只有一個解釋，彥栗放完面包再把自己殺了。她已經(jīng)有了必死的決心，也就完全不害怕殺人的后果了。”

　　扈崛摸摸胡渣：“從學(xué)生口中我們差不多了解到彥栗和馬駿豪完全沒有友情可言，甚至兩人是有間隙的，這樣的兩個人，彥栗要每天給他帶早飯，勢必不是一開始我想的，是那方面的關(guān)系了。”

　　“馬駿豪脅迫她。”林灰道。

　　扈崛從沙發(fā)上站起來，打了個電話，對林灰他們道：“林灰跟我去那家面包店，其他人先回去吧，肚子餓了，去嘗嘗這個面包的味道值不值得高曉燕駕鶴西去。另外。彥栗，生前有過*行為。”

　　代號貳拾捌

　　彥栗皺了一下眉頭，這是她第三次聽到這個“啪嗒”的聲音，她不動聲色地用腳一勾，把馬駿豪桌子下的那本冊子踢到走廊上。馬駿豪剛彎下腰，一下子抬頭，撞到了桌角。

　　呈沨抬頭看了一眼，繼續(xù)填他的答題卡。

　　老師聽到響動走過去把書撿起來放到講臺上：“誰的書自己下課再拿。”

　　卷子都交齊后馬駿豪繞過彥栗的桌子去拿書。

　　“你手癢啊。”彥栗把書摔在馬駿豪身上，他一下子轉(zhuǎn)過來一巴掌抽在她頭上：“**，脫光了都沒人想碰你，腦子有問題。”

　　“誰剛剛碰我誰被雷劈。”

　　“彥同學(xué)，你這個碰的標(biāo)準(zhǔn)是什么，人家從你身邊走過去衣服碰到也算是碰你咯，你是不是幻想每個人都摸過你啊？”

　　周圍走動的人都停下來看著他們，馬駿豪拍拍自己的書：“上課么踢我的書，偷東西偷沒勁了開始玩別的了對伐。有病，我剛剛走過她身邊擠了一下說我碰她一剛（竟然）……”

　　呈沨知道爭斗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勝負(fù)也分曉了。頭面一群女生們?nèi)ダR駿豪小聲問：“怎么啦怎么啦，她又干嘛啦……”

　　彥栗坐在位子上，她的頭發(fā)一側(cè)都松掉了，她把發(fā)繩拉下來想重新扎，皮筋“啪”地斷了。呈沨開蓋喝了一口水：“你剛剛抄我抄得爽嗎？”

　　“嗯，不過我改了很多個，不過就算改了一看就不是我做的。”她的頭發(fā)散到肩上，漆黑漆黑。

　　“我把錯的答案都寫在卷子上，答題卡上寫了對的。既然你改了我就放心了，還不至于零分。”

　　彥栗瞪大眼睛回頭看他：“優(yōu)等生，真陰險。”

　　呈沨歪嘴笑了：“過獎。”他摘下手上一個牛皮繩的掛飾，把牛頭去掉，遞給彥栗，“第二節(jié)課下課學(xué)生處長要過來檢查，如果你不想免費(fèi)剃頭的話。”

　　彥栗接過發(fā)繩，她的半側(cè)頭皮還是很痛。她大咧咧地胡亂扎了一下，想讓對方覺得她一點也不狼狽。雖然她知道不可能。

　　扈崛

　　扈崛和林灰坐進(jìn)店里。案發(fā)當(dāng)日這家店被全面封鎖，但是沒有接到其他收到面包的人有發(fā)生中*反應(yīng)，店里也確實沒有查出有使用亞硝酸鈉。

　　“一般會把亞硝酸鈉當(dāng)成鹽巴只有住戶吧。”

　　過了一會兒，他們聽到面包出爐的喊聲，一大盤熱氣升騰在空氣里。金黃色外皮還張著毛孔在呼吸。

　　“哎呀，口水要留下來了。不過想起那天那個面包還真有陰影。”

　　“28號那天，就是高曉燕和彥栗的死亡當(dāng)日，我們在高曉燕的辦公室里看到一張外賣單，就是這家店的新品面包。”

　　“這么看來高曉燕要不就是吃過這個面包，要不就是還沒嘗鮮，不管哪種，看到學(xué)生手里有這樣的面包哪里會拒絕，更不要說她本來下課學(xué)生就經(jīng)常給她東西吃。”

　　“高曉燕不是貪吃，實際上這就是學(xué)生和老師之間的一種關(guān)系，就好像下屬給上司進(jìn)酒一樣。”

　　“她吃到的更是一種潛意識的奉承。”

　　林灰說著，看到扈崛已經(jīng)拿起一個塞進(jìn)嘴里。

　　“你好，這是我們的蘸醬。”面包師傅遞出一碟醬末。扈崛第一次看到這種醬料，光潔透亮，像玉一樣躺在盤里。

　　“真是特別啊。”

　　“我說，其實還有一種很大的可能，雖然對死者有些不敬，兇手是自殺的彥栗，有可能嗎？”

　　扈崛蘸了醬料：“你真的相信是自殺嗎？”

　　林灰睜大眼睛：“不是吧……”

　　“這是……”扈崛突然一愣，他一點點咽下面包，完全不再理會林灰。

　　兩個人吃飽喝足以后，回到警局。馬駿豪整整瘦了一圈。

　　“扈部，今天我們?nèi)W(xué)校又收集了一些口供，似乎馬駿豪和高曉燕之間有過一些摩擦，去年年末，馬駿豪對獎學(xué)金發(fā)放名單很不滿，找高曉燕談了好幾次，最后還是沒有他。實際上，高曉燕確實以禮物的名義收過馬駿豪的東西。”

　　“學(xué)校的儲物柜一般都放置鞋子和上課用品之類的東西，沒有安裝過攝像頭。我們可以這樣假設(shè)，馬駿豪如果是自己把面包放進(jìn)去再誣賴給彥栗，整個計劃就完美無缺，如果馬駿豪是兇手，他應(yīng)該不會想到彥栗會在這一天自殺。實在是太巧合了。”

　　“把小子帶出來給我會會。”扈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