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寒冰與陰影

　　寒風如刀，刮在臉上疼得人直想往領子里縮。

　　我和胡潤騎馬行進在城外的雪原上。

　　那條黑影在我們眼里已經成了一條線，從一個山頭連接到另一個山頭。我仔細觀察著，始終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雪花飄過視線，那條黑影在雪舞中忽隱忽現，更是顯得無盡的神秘。

　　我心中惴惴不安。

　　胡潤的表情依舊嚴肅，我倒看不出他絲毫的冷。他把脖子探得老高，極力研究著那條黑影。

　　我們行進到黑影近處時，那黑影還是黑影，沒有絲毫改變。就像有人在這雪地里丟棄了無數煤球，堆積成山的樣子似的。我下了，走到黑影跟前。

　　我的冒失行徑讓胡潤吃了一驚，他在馬上還沒下來，見我要接近黑影，大吼一聲：“慢著！你這冒失鬼！”

　　那吼聲是那么急切，穿過厚厚雪幕鉆入我的耳朵，我嚇得向后跳了一步。

　　那黑影像是在流動的一團黑水，飄忽不定，有時騷亂一陣，很快就恢復寧靜。

　　“他們肯定像你剛才一樣，冒冒失失地進去了。”胡潤已經下馬，來到我的身邊。

　　我看著那些惡心的流動的黑色物質，茫然不已。“你看這是什么？我想你見多識廣，大概明白吧？”

　　胡潤沒有急著回答，而只是搖了搖頭，表示不清楚。

　　我見他一臉猶豫，就主張道：“進去看看！到底是什么鬼怪的去處，我們不能就這樣拋下那些人不管了呀。”

　　胡潤嘆了口氣，“我們只有兩個人，恐怕不能救人，反而也要搭進去！我們該帶些隨從，遠處看可沒有這么大！”

　　是的，從城墻上看，這的確只是一條窄窄的黑線。

　　我用劍朝那團黑色捅了幾下。里面似乎有什么東西，劍尖擊打在上面，硬邦邦的手感傳回來。

　　“這里面有東西！”我趕忙把發現告訴了胡潤。

　　胡潤一聽，表情十分驚訝，他把那根藤條擰成的杖子探進去，學我的樣子也捅了幾下。

　　“是的，這恐怕不簡單，我們最好不要冒然進去。”胡潤憂心忡忡地說。

　　我正想再試試，于是把佩劍探得深了一些。我就這樣一直深入那團黑影，直到我的整只手都埋沒了。那團黑色物質就像氣體，我的手在里面毫無感覺。我想把手揮動幾下的時候，我突然被什么東西用力拽住了，接著，四面八方冒出來不知多少，都死死攥住我的手脖，將要拖我進去。

　　我感到巨大的恐懼，忙呼叫一旁的胡潤幫忙。胡潤見狀趕緊拉住我的左手，但是顯然力量不夠，我們都要被拖進去了！

　　我情急之下，請求胡潤施展法術。胡潤把法杖伸進我的右手被拽住的位置，念了一句咒語。

　　我耳邊傳來幾聲哀嚎，我的右手就得意掙脫了。

　　胡潤抓過我的右手手脖一看，上面布滿了手印，人手印。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把法杖高舉過頭頂，朝那團黑色一揮，許多光芒從杖尖發出，刺射向四方。那團黑色霧氣般褪去，顯露出下面地秘密。

　　就在我們定睛去看時，霎時驚呆了。

　　一群披堅執銳的士兵，居然就埋伏在里面！

　　他們似乎很驚愕，那團保護他們不被發覺的黑氣就這樣消失了，他們還沒有適應雪地里刺眼的白光，紛紛遮護著雙眼。

　　我和胡潤更是不可思議地望著，那團黑色霧氣還在慢慢退后，露出更多的士兵，他們居然把整個山谷站滿了。

　　我想，他們昨夜在風雪以及黑氣的掩護下，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接近沃都，他們估計想趁夜襲擊，趁我們還對他們的掩護摸不著頭腦的時候突然攻打城墻。現在山谷間驟然人聲鼎沸，馬蹄聲和嘶鳴聲交錯不斷。那團黑氣連噪音都隔絕了。

　　我和胡潤愣了一陣，發現大事不妙，抓緊上馬回城。那些士兵見我們發現他們后要回城報信，紛紛張起弓箭，瞄準我們。

　　我只顧催馬，而胡潤回身去，將法杖一揮，在這漫天雪原上用法力筑起一層冰墻，將追擊的箭矢通通阻截。

　　他們見事情敗露，于是不再安分，開始朝沃都城墻行進。我們進入城門時，所有人都在為這些天降奇兵而瞠目結舌。

　　“怎么回事？”駐軍問。“有敵人！他們要攻打城墻了！”我朝所有見到得人呼號。

　　御敵的號令隨即傳遍全城，號角聲不停響起。城外敵軍的地動天搖的腳步聲，震碎了所有人的心。

　　“他們怎么能？他們怎么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覺！”皇帝在城堡宮殿中質問著他的將軍。

　　我進入殿內，向皇帝稟告了實情。

　　“我的大王，他們借助了一種魔法，掩護他們悄無聲息地來到沃都，我們根本沒法發覺。”我說。

　　“其他城池呢？為什么沒有人報告？！這么大的一個黑色物體在我的國土內縱橫，居然沒有一個鎮守邊關的將軍來匯報！”

　　“大王，現在先別管這許多了！御敵要緊！”我勸道。

　　將軍隨即被派出去指揮城上守軍備戰，而胡潤則去祭壇，開啟法罩。

　　所有人退出去之后。

　　我看著空空如也的大殿，又轉頭望著殿外灰黑的天空。

　　“你在想什么，也撒？”坐在龍椅上的皇帝問。

　　“我的大王，我在想，我們的法罩……呃，恕我直言，從先祖設置十里法罩以來，還從來沒有真正在戰爭中啟用過……"

　　皇帝聽了，目光聚集起來，低頭沉吟。

　　我看他憂愁起來，忙上前寬慰：“我想，這次難關也就會像以往一樣過去，大王不要憂愁，先祖的法寶絕對不會有問題。”

　　說這些時，我想得是胡潤。

　　胡氏一族，是一個龐大的巫師家族。他們的祖先，是五百年前，協助先祖皇帝開國立業的大巫師——胡沃。當年，先祖皇帝就是聽從胡沃大巫師的建議，從玉山中找來千年寒冰，設置祭壇，啟動法罩。

　　胡沃就是胡潤的父親。

　　說實在的，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我也不信。胡潤現在看上去，也只是三十歲上下人的面孔，我從來都以為我倆年紀相近。這也難怪，他們是巫師，怎么能像我們尋常人一樣短命呢？事實上，巫師幾乎不會老死，至少我從來沒聽說有巫師因衰老而死亡。

　　巫師的魂魄，據說與常人已經不通了。所以沒有壽命之限，也是理所當然。

　　“我當然相信，我也相信胡潤、將軍還有你，我知道在危難之時，你們是我靠得住的人。”皇帝的話擾亂了我的思忖。

　　我強笑一笑，說：“這是當然，我們都是您最忠心的仆人。”

　　皇帝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我的身邊，一直走到殿外的平臺上。我跟著他一起。

　　皇帝喟嘆三聲，回頭對我說：“你們不僅是仆人，更是我最為信賴的朋友。雖然不知道敵人是誰，有什么目的，我保證，我會通你們不惜一切，保衛我們的家園。”

　　我聞言，跪倒于地。

　　“你去城樓上幫忙吧。”皇帝說。

　　“我要留在這，保護您才是我的職責。”我說。

　　“我現在不需要，你要去保護城墻，保護城中的，瓊安王朝的子民。”

　　我聽了這話，心中有些不舒服。我實在不愿意離開皇帝，我的不安馬上就會應驗。可是當時，皇帝的態度很堅決，我只好告辭，去西邊城墻，那些突襲敵人聚集的地方。

　　我在半路上遇到了胡潤。

　　“怎么樣？”我的沖著在雪中匆匆走來的他問。

　　他顯然不想多說誤事，一見到我就三步并兩步趕來，登上了我的馬背。“快快！帶我去城墻那邊！”他的聲音依舊充滿迫切。

　　我此刻還不知道胡潤察覺到的兇險，我根本不了解事情已經發展到多么險惡的地步了。我只是在他的催促下，快馬加鞭，任刀片似的雪花刺痛我的臉頰。

　　很快，我們抵達了城墻。將軍臉色凝重，敵人的數量遠遠超過預期，遠方的黑氣還未褪盡，敵軍源源不斷地從里面出來。

　　法罩已經打開了，盡管是透明的，隨著陽光的扭曲還是可以看出那法罩就籠罩在我們頭頂的天空上。

　　敵軍準備了大炮，一排排瞄準我們。

　　放炮的口令響起，隆隆的炮聲隨即充斥了我的雙耳。那些帶著燃油的炮彈在空中拖著長長的煙尾巴，像仲夏夜墜落的流星般灑落下來。

　　炮彈擊打在法罩上，傳出巨大的撞擊聲。那聲音就像無數鑼鼓同時敲響，簡直要把我的耳朵震出血來。城上的士兵堵住了耳朵。

　　一輪瘋狂的排射過后，硝煙四起。炮聲戛然而止。

　　漸漸的，十一月里呼嘯的寒風卷去了硝煙。

　　散盡后，我們還是好好的，城墻還是毅力在那里，被法罩所折射的冬日陽光依然溫柔地照射在士兵們的臉上。敵軍遲遲沒有展開下一輪射擊，好像全驚呆了一樣。我們城墻上所有的人，也驚呆了。

　　忽然間一片寂靜。

　　很快，城墻上開始了爆炸般得歡呼！

　　“先祖王萬歲！瓊安王萬歲！”

　　山崩海嘯一般的歡呼，響徹了云霄。

　　隨之而來的是，敵軍的士兵一片騷動。

　　他們感覺萬分恥辱，于是惱羞成怒的敵軍指揮官下令：“不惜打光所有炮彈、狠狠地炮擊！”

　　敵軍為了挽回顏面，開始又一輪激烈的進攻。但是這次，城墻上的士兵們絲毫不感到害怕了，他們以隆隆的炮聲做伴奏，竟紛紛跳起舞來。

　　“打啊！打啊！豬玀們！”他們笑罵著、歡呼著。

　　將軍也被這喜悅的氣氛感染了，并不打算維護下有些混亂的秩序，他甚至偷偷微笑起來，看來敵人不過如此。但是，擔憂的神色卻從來沒有從胡潤的臉上退去。

　　我的心又涼了半截。

　　于是我也笑不出來，抬頭望著發怒的敵人們。

　　我的眼神在敵軍黑壓壓的人群中游弋，正發呆，我忽然被一抹刺眼的紅色吸引了。那個人站在敵軍中間位置，和敵軍的指揮官站在一起。

　　我憑著良好的是視力仔細分辨率了一下，那個人渾身穿著一件火紅色的長袍，在全部著黑色鎧甲的敵軍中特別顯眼，好似一整塊巨大烏黑的石頭上突兀地生出一朵妖異的怪花。

　　那人蓄著長胡子，帶著一頂同胡潤頭上相似的尖頂帽，只不過是紅色的。“他是個巫師！”胡潤突然來到我的耳邊。

　　我被他冰冷的聲音嚇到了，“哦！天哪！我還以為是哪個死人！”

　　他拍拍我的肩膀，眼睛卻望著那個人，“你知道他是誰嗎？”

　　“不知道？你們是同行，是朋友嗎？要不和他商量下讓他叫這些家伙停火？”我略帶打趣地問。

　　“聽好了，他是非但不是我的朋友，更是我們家族最大的仇敵！”他說。

　　“哦！他是來報復你的？！”我驚叫。

　　他搖搖頭，“他來報復這個國家。”

　　我此時仍然大惑不解，全然不知這個人究竟有多可怕。

　　“他就是，”胡潤指向他，“和我的父親一同建立元素會的大巫。”

　　我一下神經緊張起來，“元素會！怪不得你說他是來找這個國家尋仇……”

　　“據我所知，”他的神色更加凝重了，“能夠對我父親建設得十里法罩造成威脅的人，也就只有他了，無上巫——拉克巴。”

　　“他是非常出名的大巫，或者說……臭名昭著，總之，我知道他法力無邊，這點從他那非同尋常的巫謚就能看得出來！”我口中所述的“巫謚”，就是“巫師的謚號”，每一個出名的巫師都會被元素會授予巫謚，不管他們自己是否承認。

　　我不愿意提起胡潤的巫謚，他被元素會叫作“暴逆巫”。元素會要是厭惡某個敢于同他們作對的巫師時，就會給他們起一些下作貶損的巫謚，我對此一向嗤之以鼻。

　　炮聲又停止了。

　　這是，敵軍中間讓出一條道路。那紅衣巫師，大巫拉克巴從敵陣中央緩緩走了出來。

　　他來到法罩前，伸出手想要接觸它。他的手碰到法罩的瞬間，一股冷氣迅速發出，變成一塊堅冰，凍住了他的手掌。

　　敵軍一片驚噓。

　　拉克巴不以為然，將手舉起，對著太陽。“呼”得一聲，一團火焰在他手上燃起，那塊堅冰片刻功夫就融化成了水。

　　敵軍接著是一陣喝彩。

　　拉克巴的眼睛往城墻上掃了一圈，最終落到我和胡潤身上。他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的聲音異常洪亮傳到了遠處我們的城墻上。

　　“巫師胡潤，胡沃之子，劍客也撒，劍豪的傳人，你們此刻躲在祖宗給你們留下的庇護里是否舒坦？”

　　我們城墻上一陣騷動，許多士兵開始大聲咒罵。

　　那家伙繼續說：“你們的頭頂，是用，世界開始之時留下的寒冰——水初中的一塊，用它的力量開辟的屏障。水之初，世界上所有水的來源，冰的精華，它的力量當然無窮無盡，它的力量凝結成的冰的盾，根本不是凡力能夠摧毀的。可惜，今天遇上了我，遇上了我無上巫拉克巴，擁有火的力量的拉克巴，對！我馬上就要用會來凈化這塊土地了！“

　　說罷，他從袍子下抱出一團金黃并透著火光的物體。那物體一見天日竟然活動起來，由縮著的一團升騰起來，變成細長的條狀，飛舞在空中。它散發著火光，金黃與火紅的光線交映著。

　　那物件越變越大，終于，它的身軀覆蓋了敵軍上空。

　　我們全都看清楚了，這家伙長著鹿角、馬臉，柳條般細長的胡須，粗大的鼻孔噴吐著熱氣，鋒利的牙齒在他口中發出駭人的光芒。

　　“龍！”有一個士兵指著它喊道。

　　“是龍！是龍！”所有人都在驚奇地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