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關(guān)城（五）皎皎明月

　　達奚從水井里打了水，分倒在兩個小水桶，左右手各提一桶，從水井向后院走。后院中，有三棵胡楊樹，樹葉綠油油，樹的周圍，都用土圍了水坑，達奚在水井與樹坑間來來回回，三個樹坑里就全水汪汪的。

　　“我家雪娜，在蘭州念了兩年書，倒長力氣了啊。”奶奶坐在小杌凳上，連聲贊嘆。達奚心里倒暗自嘀咕：哪有夸女孩子力氣大的？奶奶真是的。“個子高了些，可還是那么瘦，嘖，嘖，在蘭州，吃不上羊肉烤馕吧？明天奶奶就給你做。”奶奶望著達奚笑，臉上的皺紋，可比這胡楊樹皮的褶皺不見得少。

　　羊肉烤馕？蘭州，當然有，可那里的烤馕，怎及得上奶奶做的味道好。是他們的手藝差，還是他們的羊肉比不得這清泉的出產(chǎn)？

　　“奶奶，你的薰衣草風干好了么？”怕奶奶總是盯著“瘦”做文章，達奚忙將話題岔開。提及薰衣草，可不怕奶奶不搭下言。“哦，薰衣草，該好了吧。”奶奶果然就忘了“瘦”，起身向后屋走。達奚為自己的小把戲暗暗得意，卻也想瞧瞧奶奶的“寶物”，緊跟著進了后屋，莆一進門，薰草的清香就讓人神清氣爽。

　　房頂上垂下十幾根細細的麻繩，麻繩上都系綁了好多把薰衣草，高處的須顛了腳尖方能夠到，低處的蹲彎了腰觸手可及，麥穗一般藍紫色的花一小簇一小簇微風中左右搖擺，似小姑娘扎堆般的咬著耳根，瞧見婆孫兩個進了屋，一個個又都寂寞無聲，只是那不濃不淡的清香，卻充溢了這堆滿了雜物小屋的角角落落。

　　“薰衣草真的好啊。”奶奶抓過一串薰草花湊近達奚唇鼻，達奚深吸一口氣，這小小的薰衣草，沒有香水的濃郁，卻讓達奚一直香醉到心里。

　　薰衣草全收進奶奶的黑色蒲籃。蒲籃，奶奶有兩個，一個黑色，黑得發(fā)烏，另一個，是紅色，紅到深暗。蒲籃，什么做的呢，竹子還是藤條？通共一掌來高，臉盆大小，一個平底，半彎的腰身，上面用藤條或者細的木枝向內(nèi)收了口，又涂了漆，防蟲蛀也好看。蒲籃，簡直就是奶奶的百寶箱，頂針、鞋錐、線團、剪刀、手鐲、小鏡子、繡段、小包袱……女紅的一切，還有女人裝扮的小玩意，都在里面呢。現(xiàn)在嘛，兩個蒲籃就都冒了尖，女紅的一切全被奶奶一樣一樣仔仔細細的擺放在紅的蒲籃里，黑色的蒲籃里就堆滿了薰衣草的干花，冒了尖的蒲籃又被奶奶用袱包裹得嚴嚴實實。

　　達奚眼快，瞧見紅色蒲籃里有一對胡楊手鐲，跟奶奶手腕上的一模一樣，趁著奶奶忙著收薰衣草，一把摸了過來，戴在手上把玩。奶奶收完了薰衣草，瞧見了達奚把玩手鐲，枯手平攤，一臉嚴肅的模樣：“手鐲還我。”

　　瞧著奶奶較真，達奚又好氣又好笑：胡楊手鐲，大街上多得是，只是瞧一眼，又不開口求要，還是親奶奶呢，要這么嚴肅么？

　　奶奶卻不依不饒。達奚生了氣，摘下手鐲塞到奶奶手上，氣鼓鼓地轉(zhuǎn)身就走。跨過門檻的達奚隱隱約約聽到奶奶在嘀咕，卻未解其意：“將來自有人送你胡楊手鐲的。”

　　又是月圓之夜。

　　每月初十過后，月芽兒一天大似一天，達奚一家就不緊不慢地忙，先是母親將院子從后到前掃得干干凈凈，院里的雜草用鐵锨一根根鏟除了，屋子外窗臺上的瓶子、罐子一個個用濕毛巾抹去灰塵，一張條形桌擦得干干凈凈，幾個果盤刷洗得一塵不染，黃狗窩旁照例有的臟東西也被清掃一空，黃狗呢，一入家門就被趕進窩里去。

　　這幾日，達奚最高興：水，隨你用多少！

　　十五，月亮要圓的。家里照例買了水果，蘋果、橘子；還有干果，核桃、大棗。

　　十六，月亮會最圓，這一天，才是正日子。

　　院子，大清早又清掃一次。照例宰殺一只羊，羊后腿洗得干干凈凈，新鮮的羊腿肉和早已和好的面團，在奶奶和母親不停不亂雙手調(diào)理下，先是面團包肉，入得熱砂鍋里烤制，一個個巴掌大的羊肉馕就鼓鼓囊囊，摞在案板上，有半窗戶高。香氣四溢。卻只能看，不能摸。達奚肚子餓，只能捉了往日的涼面餅胡亂充饑。

　　太陽早已躲進祁連山后去偷懶。月亮越升越高，又圓又亮。院子里，一片銀光。

　　院子里，覆蓋了手織毛毯的條形桌，五個花色盤子羅列其上，中間盤子上是十二個羊肉馕，兩邊各一個水果盤、一個干果盤，一個三角的香爐平盛了黃沙列于最前方。條形桌前，有一個草編的膝墊。條形桌要么面西，要么向東，全憑天氣而定，總是要對著圓大又明亮的月亮，達奚懂的，她知道，這個時候，只能靜靜地呆在屋子里，她也知道，這個時候呢，母親房間里的燈也是黑著的，她還知道，黃狗也不會叫，它正忙著啃血絲骨頭。

　　奶奶，身著散發(fā)薰衣草清香的短襟長裙，對著月亮，雙手合十，三鞠躬，跪在草墊上，燃起三炷香，插在香爐里，三叩首，挺直了腰身，嘴里念念有詞。她是在祈求月神護佑一家平安，風調(diào)雨順，還是渴望月神給達奚找一個好婆家，或是請月神給老老達奚訴說后輩的點點滴滴，達奚，不得而知。奶奶又起身，還是三鞠躬，再次跪倒在草墊上，三叩首后又是一次念念有詞。這個時候，家里的院子，一片光亮，黃狗不咬，悄無聲息，奶奶的低語卻襯托得庭院愈加的寂靜。月亮還是，又大又圓，月光透過玻璃照到達奚身上，撒到屋里的地上，一片明亮。月光中的達奚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靜靜地瞧著奶奶又是三鞠躬，跪倒在草墊上，三叩首，接著一陣低語。

　　奶奶去后，誰來拜月？達奚為突然冒出的念頭焦躁不安，周身發(fā)冷。這戈壁灘的夏日深夜，可真涼得透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