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租界里那棟顯眼的法式別墅前停住，從西裝口袋里掏出一張紙，亨利路13號。就是這里。他看了看左懷里抱著的花束，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像做了什么決定似的，踏上臺階，按響門鈴。

　　門開了，她站在那里，穿一襲淡紫的旗袍，旗袍是高開衩短袖，在滬上深秋的天氣里，單薄卻嫵媚有致。她的長發(fā)燙了妖嬈的波浪，別著鑲嵌水鉆的發(fā)卡，像眼神一樣波光流轉(zhuǎn)。她甚至比從前更美，他呆呆地看著她紅艷的唇，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是你？”她有些淡淡的驚訝。

　　“你…還好嗎？”他低聲問。

　　“還是老樣子，”她看了一眼他懷里的百合，“要不要進(jìn)來坐坐？”

　　他走進(jìn)她的家，奢華得如同宮殿，客廳里巨大的壁爐，墻壁上掛著很多大幅的油畫，有名家的仿品，亦有她的作品。他慢慢走著，一幅幅看過去，在一幅少女像前面停住。那幅畫被掛在角落里，可他還是一眼認(rèn)出，畫上的少女笑得明媚，長發(fā)白裙，背景是一墻盛放的薔薇，左下角作者一欄里，鉛筆寫著他的名字。

　　他出神地看著，她已從廚房里出來，手中的花瓶里插著那束百合。“喜歡我的房子嗎?”她笑著把花瓶放在桌子上。他忙轉(zhuǎn)過身來，同她坐在沙發(fā)上，很小心地問她：“你…還在畫呢?”她笑了笑，把咖啡倒進(jìn)杯子里遞給他，“閑著也是閑著，”她抿了一口咖啡，“怎么，今天有空來看我呢?”

　　“我…要去國外，可能不會回來了。想…再來看看你，”他看著她說，“你過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哦。什么時候想要出國了呢?記得那時你立誓不為外國人畫畫，大使館的人都拿你沒有辦法呢。”她似笑非笑地說。

　　他有些不自然，“那時候年輕嘛，”他自嘲著，“我打聽到了你的地址，還聽說，你現(xiàn)在……”

　　她很自然地接著說:“在百樂門，跳舞。”

　　“他們…叫你舞池皇后。”他沉默了一會又說。

　　“不過是為了糊口。”她熟練地點(diǎn)上一根煙，表情冷漠。

　　“你變了，”他憂傷地看著她，“畫上的女孩子去哪兒了?”

　　她一動不動，然后猛吸了一口煙，“五年了，什么人都會變的。畫上的女孩子不是我，你也不再是那個作者。”她的眼睛里滑過一絲悲哀，又很快消失。

　　他低著頭，小聲說：“還記得我們一同學(xué)畫的日子嗎，那時的你那么天真，像新下的雪一樣……我們?nèi)懮覄澊阕诖^畫山，其實(shí)…我在后面畫你…”

　　“還說那些做什么呢，”她將清苦的咖啡一飲而盡，“五年不見，你性子倔，受了不少苦吧?”

　　“那都是我的報應(yīng)，”他苦笑，“我違背了諾言，你比我受的苦還多。”

　　她沉默，忽然抬起頭，莞爾一笑：“不說了，我們不是都過得很好么?我去準(zhǔn)備晚飯，你在這里等著，這些年學(xué)會了些菜品，嘗嘗我的手藝。”她起身走向廚房。

　　“不…我馬上就要走了，一個小時之后的船票，去洛杉磯。”他忙說。

　　“這么急？”她皺眉，“你去洛杉磯是…”

　　他艱難地猶豫了一陣子，終于決定告訴她真相。“小寧，不瞞你說，有人在追殺我，是特工76號，他…是個可怕的人。”

　　“特工76號？！你…怎么能招惹他呢!”她臉色驟變，“上海灘有多少社會名流和軍政要人死在他的手里！據(jù)說他的目標(biāo)從未逃脫過，而且，除了他的上司，沒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她渾身發(fā)抖，驚恐地望著自己的舊情人。

　　“我知道，”他苦惱地說，“我做的事情是M機(jī)關(guān)痛恨的，是他們請來他除掉我。美國未染戰(zhàn)火，又是盟軍國，我想…去避一避。”

　　“快些離開吧，路上…要注意安全。”她眼睛發(fā)紅，將他推到門口。他系上扣子，看著她，久久不語。

　　“快走啊!”她喉嚨有些啞，著急地催促。

　　他忽然把她攬進(jìn)懷里，喃喃地說：“小寧，對不起，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我過得不快樂。這次離開，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如果有生之年我還能遇見你，請你原諒我好嗎?小寧，你不要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好嗎?”他已經(jīng)哽咽。

　　她靠在他肩頭上，眼淚流下來。她不敢告訴他，她早已不再恨他，她希望他能來看她，哪怕只是像今天這樣匆匆一面。可是，不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真的好難。五年，已經(jīng)太多的東西滄海桑田。

　　她的手輕輕放在他的背上，他把她抱得更緊。忽然，他猛地一顫，緩緩放開她，臉上是扭曲而難以置信的痛苦表情，然后，慢慢地滑倒下去，像一片無助的枯葉。

　　他的背上，插著一把偽裝成發(fā)卡的鋒利小刀，準(zhǔn)確利落直中心臟。陽光下，上面的水鉆熠熠閃光。

　　“我就是76號，很高興你來看我。”她俯下迷人的臉龐，溫柔地對他說，幫他合上眼睛。

　　她拿起電話：“76號任務(wù)完成……是！”走過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他，關(guān)上了大門。她警惕地環(huán)視了一眼四周，從容地點(diǎn)上煙，鉆進(jìn)汽車?yán)铮嚤捡Y著開向百樂門的方向，那里有她新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