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說 原來你也在這里

　　我在想，以前我也見過他嗎？

　　我若見過，為何記憶空白，那張臉在腦海多棱鏡中會完全陌生。

　　若沒見過，那就怪了。感知和理解與之前迥然不同，難道記憶是一團未經證實的奔跑在深冬黑色原野上夢？

　　華燈初上。

　　我坐在一米來高的窗臺上，望著樓下的車水馬龍，望著路人的行色匆匆，望著遠方的萬家燈火。

　　李尚還沒回來。

　　手機也關機了。第十次撥不通后，我隨手抓起桌上的雨傘，穿著鞋子出了門。

　　下雨了。李尚別被淋壞了。

　　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沒有看見李尚的影子。其實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站在電影院門口，開始感覺世界在傾塌，沒有李尚是件不能想象的可怕的事情。

　　不是不敢，只是沒有他，就沒有了能夠用來想象的可能性。

　　雨越下越大，想再打電話試試看，才發現出門的時候只帶了傘，手機可能被放在桌子上了。我想著，視線里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影子。

　　那不是李尚嗎？他果然沒有傘。

　　快步跑到雨中，跟在他后面，踩著他的腳印，忘記了撐傘。

　　“哥，你怎么還不回家？你不是說晚上給我做好吃的嗎？你這個騙子居然騙到我頭上來了哈，看我這下不好好收拾你。”我說著，正要伸出手，他轉過身來了。

　　不是李尚。

　　“翟醫生……”

　　“是你。”

　　幾乎同時，我們說出了各自想要說的話。我這才想起，因為他，我想起了一個名字，一個找不到主人的代號。

　　剛在忙著找李尚，忘記了。

　　“翟醫生，你知道李尚在哪里嗎？我哥。”我覺得他應該知道。

　　他頓了頓，慢慢的說，“不知道。”三個字，他想了太長時間。分明就是在撒謊。

　　今天，有兩個人對我撒謊，一個是我愛的人，一個是人陌生人。

　　“把傘給我吧。”他從我手中拿過傘，撐起。自己卻完全在傘之外。

　　像是想把傘所能制造的晴天都給我，更像是想用傘將自己同我所在的世界隔絕開來。

　　我不說話，慢慢走著。

　　“你住在哪里？”他問。

　　“君怡賓館。”我指了指身后的方向。手在傘外面，雨水放肆的打著。他輕輕嗯了一聲，溫柔的牽起我的手，“那走吧。”說話間，他走進了傘里。

　　我覺得溫暖在向我靠近，不知道為什么。

　　我依然覺得他是李尚。雖然眼睛告訴我不是。

　　“原來你也在這里。怎么會……”他問。視線一直看著前方，我不確定他是否在問我。

　　“嗯？”我向他靠近了一點。雨打在我的肩上了。

　　他沒有在說話。不知道是不想，還是因為李尚出現了。

　　李尚站在雨中，看著我和翟醫生。翟醫生再次離開傘下的世界，退步到雨中，“拿著”，他把傘遞到我手中，轉身離開了。

　　李尚一邊幫我擦頭發上的水一邊照顧著鍋里的湯。

　　“哥，要是以后誰嫁給你了，一定會變成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子，笑著，“真香啊。”

　　“小孩，跟哥說，是你去找他的，還是他來找的你？”

　　“翟醫生嗎？”

　　“嗯。”

　　“他找我的喲。”我自豪地仰起頭。我撒了謊，我知道。

　　誰叫李尚害我擔心，我要報復他。我想。

　　“他都跟你說什么了？”

　　“他說原來你也在這里。”

　　“其他的呢？”

　　我嘿嘿地笑著，開始不語。李尚看見我的樣子，皺了皺眉頭。轉身到廚房里，給我盛了一碗排骨湯，解下圍裙，又要出門。

　　“去哪呀？”我拉著他的衣角，“哥，他是阿翔哦。”我又無意識的喊出了那個找不到面孔的代號。

　　李尚徹底的愣住了。轉過身蹲在我面前，認真的看著我，“跟哥說，你都想起來了是嗎？”

　　“什么呀？”

　　“關于阿翔。”

　　“不知道咧，我亂叫的。”我將湯遞到李尚嘴邊，“教我煲湯，哥，明天我給你做，好不好？”

　　看著我的笑，李尚點了點頭。捧著我的臉，“小孩，不管有什么都要記得跟我說。”

　　那種眼神，我知道的。

　　一切，他都愿意替我擔負。

　　洗過澡后，我跑到李尚的房間。他在看書。

　　我縮到床上，枕著他的手臂，依偎在他懷里，有點興奮，“哥，他真的是阿翔。”

　　“嗯。”李尚握緊了拳頭。

　　“哥，我還是要愛他。我一定要走進挪威的森林，不管那里有多少藏在草叢里的深井。我花了三年時間，他終于肯叫我的名字，多么溫柔的呼喚呀，像你的微笑一樣。哥，你知道嗎？為了阿翔，我愿意用整個青春年少換一無所有。你跟我說，愛上別人就會忘記了他。但是條件和結論反了。我忘不了他，根本愛不上其他人。我心里的漏洞天生是屬于他的，無人能補，唯獨他。哥，你會支持我的吧。”

　　“小孩，哥愛你就夠了。你不需要刻意地去愛上其他人，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我知道。”我打斷李尚的話，我知道他還沒有說完，不過他喉結動了動，還是將未說完的話咽了回去。“你們一個是我心臟，一個是我大腦。百合花悄悄地開了，帶著花香的露珠不斷滑過修長肥碩的花瓣，才能滋養我的心臟。哥，百合花是他種的。盡管無意識。”

　　“我不想看你在受傷害了。”

　　“不要這么說。”我抱緊李尚的腰，將臉埋在李尚的胸前，眼淚奪眶而出，毫無征兆。“要不是你，我不會到這座城，更不會遇見阿翔。哥……”我叫著，將李尚抱著更緊，眼淚也更加肆無忌憚。

　　翟翔宇，五年了，我都在苦苦尋找你。

　　活著，不是為了遇見你。

　　不過活著，就會遇見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