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奶奶餓死了。

　　奶奶是60年春天餓死的。到處找不到一點可吃的東西，樹皮、野菜都被人們剝光、挖光了。全村上的人都在一起吃大鍋飯，誰也不準回家吃。奶奶是地主婆，年紀大了，又不能參加勞動，就一口吃的也分不到，誰也不指望著我爹能省一口飯給奶奶吃。娘奶著我們一窩子張嘴等食吃的小崽子，自己也整天餓得頭暈眼花的，顧了我們，就再顧不了我奶奶。只有大伯、大娘偷著省一口，揣在懷里拿回家給奶奶吃。可哪能救了奶奶的命呢？奶奶把玉米芯掰碎了，就著柳葉芽兒吃。奶奶全身浮腫，一按一個深窩兒。奶奶死后大伯用一領薄席把奶奶卷著埋葬了。

　　在奶奶死后的那幾年，我們家差不多算是過了幾年消停日子。這當然主要是指我爹來說的，爹餓得差不多連路都不會走了，他的花花腸子，他常常向我娘掄起的巴掌也都消停了一陣子。我爹這種人，他是活該整天挨餓的，他餓得沒有力氣了，才不會生是非惹禍端。飽暖思淫欲，我爹這種人，吃飽了喝足了穿暖了思淫欲他都嫌不夠了，他身上的一切不安定因素都會蠢蠢欲動起來，他吃喝嫖賭五毒俱全。我沒說過他嫖是不是？我沒說過他賭是不是？他是我爹呵，我總得為他遮掩些是不是？在我們一家子老老小小都餓得奄奄一息的時候，在我爹他自己也餓得頭暈眼花的時候，他懷揣著省下的一塊窩窩頭，走進他相好女人的家里去。在我們缸里只有半缸米的時候，他把米舀得只剩缸底兒扛著出去還賭債！娘敢對爹說個不字嗎？娘敢在爹面前放個響屁嗎？娘不敢。娘挨打時笑著哭，哭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