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章    《紅塵客棧》中篇，三

《紅塵客棧》：楓柃先生作品

1

　　落星閣，蘇山，忘情峰上。

　　在忘情峰上是可以俯覽整個落星閣的布局格調。三年前，楚風便開始獨守此處。

　　清晨，楚風盤坐在峰頂上的那塊大石頭上。然后洞簫一曲，如風破竹般的簫聲回蕩在山間。鳥鳴與之附和起來，陸續從林間翱翔蒼穹。那些彌漫在山間的云霧，也會隨著這樣的韻律開始浮動。

　　于是，大地開始被喚醒。

　　當簫聲漸漸的從山間里收回來時，一輪旭日，就將遠處天邊的云彩涂抹的緋紅緋紅。然后，山間里的云霧便開始逐漸的淡去。

　　明天他就要下山了。三年前，落星閣閣主宇文戰命他在此面心思過，他就再也沒離開過忘情峰。可是在昨晚，落星閣的鎮閣之寶《玄天訣》被妖教煞月宮的人盜取。一陣混戰之后，蘊藏在《玄天決》里的能量精元潰散，一道紫色的光芒直入云霄，然后又迅速的消失不見。

　　這下，整個武林都恐慌了起來。

　　《玄天訣》乃武林神話，醉竹山凈虛子的畢生所學。當年他帶領中原武林平定了妖教煞月宮的禍亂。自那戰平定妖教之后，凈虛子將其《玄天訣》心法交由落星閣保存并傳授后代。

　　如今《玄天訣》能量精元潰散，唯恐妖教禍害武林。落星閣閣主宇文戰，急發江湖令，命武林四大宗門速速前往琉璃鎮共商大計。為了對付妖教煞月宮，宇文戰命一直在忘情峰面心思過的楚風即日下山，前往南竹仙山和浴火古鎮，請無忘大師和鐵鬼才出山相助。

　　八月二十一，楚風帶著落星閣閣主宇文戰的親筆書信，領命而去。

　　楚風在到達南竹仙山腳下的翠竹小鎮時，他決定先好好休息一頓，然后在上山拜訪無忘大師。

　　翠竹小鎮倒不是很大，但人挺多。楚風找了家小客棧住下，此時天色尚早，他便在客棧二樓靠窗戶的位子上喝茶，看街上熙攘的人群。

　　他在想，無忘大師退隱江湖數十年，早已經習慣了那僻靜悠閑與世無爭的生活。而自己也在忘情峰上有過三年這樣的生活，所以他很明白，要想請無忘大師出山參與江湖上的世事紛爭，恐怕不是那么的容易。但這場武林浩劫必須要有人出來阻止，否則不知將會有多少無辜人士死在這場浩劫之中。

　　突然街上就喧鬧了起來，人群騷動，有人大喊，抓住她，抓住她。

　　只見一個體型消瘦的小女孩從人群里逃竄出來。她低著，因為太慌亂，發髻被弄掉了，頭發松散了下來。

　　楚風在樓上看到了這個小女孩。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只見她驚慌逃竄，撞翻了很多路人攤位。

　　楚風輕輕地放下手里的茶杯，他縱身一躍，便輕輕地飄落到了小女孩的面前。

　　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楚風，就這樣擋住了她想要逃跑的念頭。

　　小女孩用一雙手緊緊的攥著一個饅頭，因為用力過大，饅頭已經嚴重扭曲了形態。

　　小女孩停了下來，她眼瞳張大，看著楚風。此時楚風看見她的眼睛里，全都是恐懼。

　　后面迅速趕過來的大漢，一把就抓住了小女孩的頭發，很氣憤的說：“竟然敢偷到老子頭上來了。”

　　小女孩當場就被嚇哭了，兩行眼淚不停的滾落下來。她聲音顫抖起來，她說：“不要抓我，不要抓我，我把饅頭還給你，我把饅頭還給你。”

　　楚風被小女孩的哭聲就給震住了，在心里奔騰一股莫名的悲憫感。他向大漢拱了拱手。說：“這位大哥，有什么事情好商量，還是先放了這個小姑娘吧。”

　　那個大漢用眼睛在楚風身上打量了一番，然后就將手松開了。

　　小女孩一把就蹲到了地上，豆大的淚珠開始一顆一顆的掉到地上。小女孩哽咽著說：“我已經很久沒吃東西了，我實在太餓了。”

　　楚風蹲了下來，問小女孩道：“你的父母呢？”

　　那個小女孩使勁的搖了搖頭，說：“我沒有父母，我一直跟著爺爺。現在爺爺也死了，我已經沒有親人了。”

　　圍觀的人群里，好多人都嘆息的說，好可憐的孩子啊。

　　楚風想到自己曾經也是孤兒，要不是被宇文閣主收留，他也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會是個什么樣子。說不定也跟眼前的小女孩一樣，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了。

　　楚風站起來，從懷里掏出錢，遞給那位大漢，說：“這位大哥，小姑娘的的饅頭我買了，還希望大哥不要在追究了。”

　　那位大漢接過錢，搖了搖頭，嘆息了一聲。什么也沒說就走了。

2

　　小女孩開始一大口一大口地咽著饅頭。

　　此時，已經沒有什么比這個更重要了，因為她太餓了。

　　可是一個饅頭還沒咽完。小女孩突然就起抬頭，看著楚風，她說：“我以后可以一直跟著你嗎？”她的眼睛里滿是渴望。

　　楚風稍稍一怔，然后想，可以帶她回落星閣，在那里做個小丫鬟也比她在外面流浪的好。于是楚風笑著回答說：“當然可以。”

　　小姑娘一聽，開心的笑了。

　　幾縷陽光穿透厚厚的云層，在小姑娘的臉上，灑下一片明媚。

　　楚風問她:：“你叫什么？”

　　小女孩回答說：“我叫婉兒。”

3

　　楚風在客棧給婉兒安排了一間房間，然后又將一疊衣物放在了她的房間里，好讓她明天可以換上。

　　婉兒破舊的衣服上沾滿了灰塵，她總是低著頭，不怎么說話。她站在那，特別的安靜。這時從她破舊的衣服里探出了一個小腦袋來，一對綠豆似的小眼睛一眨一眨的。

　　楚風微微一驚，便問：“那是什么？”

　　婉兒低頭一看，然后就將那個小東西從懷里捧出來，放在了手上。只見體形如鼠，卻又沒有老鼠那樣的尾巴跟耳朵。通體紫色的茸毛，還有一對跟皺雞翅膀大小的羽翅。

　　婉兒回答說：“這是我在一個樹林里發現的。當時它好害怕，卷縮在一棵大樹下面，一直在顫抖。我看它好可憐就把它帶在了身邊，我叫它紫靈鼠。”

　　楚風想伸過手去摸摸這個小家伙。可是這個小家伙好像特別的敏感，突然就竄回到婉兒的懷里躲了起來。

　　楚風一笑，只對婉兒說了句，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跟我上南竹仙山呢。

4

　　第二天，楚風帶著婉兒離開客棧，朝南竹仙山去了。

　　南竹仙山并不高大，不過漫山遍野都是竹子，竟看不到有別的其他樹木。

　　楚風帶著婉兒一直穿梭在竹林之間。一陣陣風過，竹葉搖曳，灑下一片片安寧。遠處偶爾會有幾只鳥雀撲騰飛起，不僅沒有打破這里的安靜反而增添了一份安逸。

　　婉兒跟在楚風的身后，一句話也不說。

　　突然，有一只鳥雀在楚風的頭上方撲騰飛去，被驚起的一片竹葉脫離枝椏緩緩飄下，停落在了婉兒的肩頭。

　　楚風停下了腳步，環顧四周，四周又是一片安靜。然后他欲邁步繼續前進，不料前方異動，他一怔，便急忙擋在了婉兒身前，將白玉簫橫在身前。此時一股力量從他身體里貫穿到白玉簫上，白玉簫頓時毫光迸發。

　　只見有幾片曝射而來的竹葉頓時就被白玉簫卸去了力量兀自掉落下來，楚風稍稍疑惑，因為他感覺到這幾片竹葉的力量并不強大，就算是被擊中了也應該只是有點疼痛的感覺而已。

　　正在楚風疑惑之際，就有清亮的聲音在竹林之間回蕩起來，“你們是何人？為何亂闖我南竹仙山？”

　　楚風環顧四周，并沒有發現什么人，然后他拱了拱手大聲說到：“在下落星閣楚風，受閣主宇文戰之命，前來拜訪無忘大師。”

　　楚風話語剛剛落音，就只見整個竹林之間，竹葉漫天飄舞起來。

　　突然出現的異象讓楚風為之一驚，而站在楚風身后的婉兒也驚奇的抬頭仰望，滿臉的驚異。

　　這時從竹林深處緩緩走出來一個人，是一個女子，一個碧綠裙衫隨風飄飄的女子。那個女子身后背著一把暗色古箏，仿佛是突然從某個空間里走出來一般。

　　楚風竟有點看的呆了。

　　那個女子停了下來，然后看著面前的這兩個人。一個是面容和善，眉宇之間隱隱透出一股浩氣的男子。另一個則是面容清瘦略帶青澀的小女孩。

　　那些漫天飄舞的竹葉開始漸漸地停落。然后那個女子說話了，她說：“師父早已退隱江湖，不再過問世事。他不會再見什么人的，你們還是請回吧。”

　　楚風一下子就緩過神來，忙說：“姑娘，此事關乎天下蒼生。還請姑娘帶我們去拜見無忘大師。”

　　碧綠裙衫的女子接著說：“不行，師父從不見外人。天下蒼生也與我們無關，你們還是請回吧。”

　　這時，站在楚風身后的婉兒站出來，她說：“神仙姐姐，楚風哥哥是個好人，你就幫幫他吧。”

　　碧綠裙衫的女子開始看著婉兒，就那樣看著，沒有說話。

　　楚風從懷里掏出那封宇文戰交給他的信，說：“這是落星閣宇文戰老閣主托晚輩交給無忘大師的信件，麻煩姑娘先將此信交與大師，看大師如何處理，如果大師真的歸隱世事之外，不問天下蒼生，那我們也就不再打擾。”說著就將信遞了出來。

　　良久之后，那個女子將衣袖一揮，一陣風過，就將楚風手中的信件飄到手中。然后一個轉身就消失在視野里。接著就回蕩起空靈般的聲音，說：“你們在此等候。”

　　楚風大喜，忙對著那個女子消失的地方拱了拱手，大聲說：“多謝姑娘。”

5

　　當那個碧綠裙衫的女子再次出現的時候，她只淡淡的說了一句話，她說：“你們跟我來吧。”

　　楚風亦大喜，忙道了聲“多謝。”然后帶著婉兒一起跟隨前去。

　　他們三人穿過一片竹林之后便走到了一條小道上。楚風沿著小道蜿蜒曲折了一番，便看到了面前這間全是由竹子編織搭建成的竹屋。竹屋在這竹林間顯得特別精巧，細細看去，不難發現那些用來編織竹屋的竹子有的并沒有被伐斷，而是直接就將這些正在生長的竹子加以巧妙的利用。以至于很多枝葉依舊生長在這小竹屋上，很有生命的氣息。

　　碧綠裙衫的女子在小竹屋前停了下來，然后轉身對身后的楚風說：“師父已經答應見你們了。”說完便領著楚風跟婉兒走進了小竹屋里。

　　小竹屋里面的布局很簡單，一張很矮腳的竹桌和幾個竹編的蒲團。竹桌之上都是一色的竹制茶具。一老者鶴骨仙風，眼眸微閉，在蒲團上席地而坐。楚風便知此人正是自己要拜訪的無忘大師了。

　　楚風正欲說話拜見大師，只見那碧綠裙衫的女子在無忘大師對面席地而坐，然后她說：“師父，弟子已經將他們二位帶上山來了。”

　　無忘大師依舊眼眸微閉，然后淡淡的說道：“你們也坐下吧。”

　　楚風一聽，說了句：“多謝大師。”然后就在碧綠裙衫的女子后面坐了下來。婉兒也跟著坐在了楚風旁邊。

　　無忘大師微微睜開雙眼，然后他說：“你們來此的目的，我已知曉，宇文兄的信我已經看過了。只是老夫將入塵土之人，恐怕也無力而為之。”

　　楚風滿臉敬意，雙手合十，說：“大師慈悲為懷，不能眼看天下蒼生劫難而不顧啊。”

　　無忘大師亦雙手合十，然后淡淡說道：“普天之下，蕓蕓眾生，生老病死，天災人禍，皆為定數。江湖紛亂，唯名利所圖。終不知煙云散盡歸塵土，一夢爾。為禍者自西域妖教一眾，然中原江湖之勢卻早已堪憂蒼生大計。若劫難未至，未雨綢繆，皆屬世人看不透而已。殊不知，一切無應由，萬象無結果。”

　　楚風聽完一頭霧水，不知大師所說究竟是何用意，便忙說道：“晚輩愚鈍，還望大師指點。”

　　無忘大師淡淡一笑，說道：“空未必空，日后你自會明了。不過，你放心，明日我自會書一封信于你，你可交予鐵鬼才，但愿他可以放的下過往。”接著無忘大師稍稍感嘆了下，說：“另外，我會讓織夢隨你們一同前去的。”

　　那碧綠裙衫的女子一聽，一臉的震驚，忙道：“師父，我……”還沒等她自己說完，無忘大師便說：“好了，你先帶他們下去休息吧。”

　　“是，師父。”那女子似乎不太情愿，連話語里的精神氣都丟掉了。而在一旁的楚風也不知道要說什么，只好隨大師安排。只是有一句話在他心里，一閃而過，“原來，她叫織夢。”這句話，如流星劃過了天際。

6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繁星掛滿了整個天空。

　　南竹仙山的夜晚，寒意很重，月亮殘缺在天邊，朦朧下的竹林，冷凄凄的山風。

　　織夢已經將楚風跟婉兒安排妥當，然后一個人獨自來到小竹屋。她站在門口，猶豫了片刻。然后正準備敲門，無忘大師的聲音就從里面傳來，說：“你進來吧。”

　　織夢稍稍怔了一下，然后在門外答了個“是”就推門而進。

　　無忘大師跟白天一樣，席地而坐。

　　小竹屋內點了盞油燈，昏黃的燈光映在無忘大師的臉上，顯得有些滄桑。

　　織夢坐了下來，她低著頭。然后輕輕的喊了聲“師父”。

　　她一身碧綠色的裙衫，身后背著一把暗色古箏。無忘大師看著她，然后淡淡的說道：“夢兒，我們在這竹山之中，也快二十年了吧。”

　　織夢回答說：“是。”

　　無忘大師點了點頭，說：“嗯，你已經長大了。”

　　織夢抬起頭，看著無忘大師，她說：“師父，您為什么要夢兒跟他們一起下山，可夢兒不想離開師父。”

　　無忘大師笑了笑，他說：“你已經長大了，而我卻是將要歸塵土之人。讓你一直跟著我歸隱在這荒山之中已經讓年華空白了太多，人，赤條條來去，無非是中間這個過程。你應該要去經歷。”

　　織夢忙說：“可是師父，夢兒不想去經歷，只想在這里好好照顧師父。”

　　無忘大師嘆息道：“傻孩子，我把你養大并不是為了要你以后來報答我的。你應該有一個屬于你自己的人生道路。之前我就想過讓你下山，只是江湖險惡，你一個女孩子家我不放心。如今楚少俠來此，正好可以帶你一起下山，這樣我也就放心多了。”

　　織夢還想要說些什么，無忘大師卻接著說：“好了，你也不要再說了，這件事情就這樣定了。”隨后，無忘大師從懷里拿出一封信件，說：“這封信，是我寫給鐵鬼才的，明日你就把它交給楚少俠。然后就跟隨他們一起走吧，不必再帶他們來見我了。”

　　良久之后，織夢緩緩說道：“是，師父。”隨后，就在她心里開始大片大片的荒涼。

　　無忘大師點點頭，眼眸微微閉起，然后他說：“以后不管發生了什么，一定要明白，一切皆有命數。路，你選擇了，你就一直走下去，別回頭。”

　　一朵烏云，遮住了天邊殘缺的月亮。

　　小竹屋里，一片安靜。

7

　　從小竹屋出來后，織夢一直睡不著。于是來到自己經常練武的地方。漆黑的夜，這里什么都看不見。

　　她站在這，閉上雙眼，深深的呼吸。

　　隨后，她將身后背著的那把暗色古箏解了下來，輕腳一點，一只手拿著古箏，另一只手抓住一根竹子，然后整個身體以竹子為圓心旋轉而上。在將近竹梢的地方，用一只腳勾住竹身將自己的身體靠在竹子上，只見那根竹子已經彎成了一張弓。

　　她用一只手托起那把古箏，眼睛凝望了好久。這把古箏又名‘暗香古箏’。聽師父說，這是她娘當年留下來的東西。

　　她雙眼一閉，暗香古箏的十六根琴弦頓時散發出淡淡的紅色毫光，古箏開始懸浮在織夢的面前。

　　她輕彈，幾世幾夢幾回腸。

　　織夢右手輕抹，左手微顫。每一根琴弦的撥動，都會在這漆黑的夜里漣漪般擴散出一圈圈的紅色毫光。

　　她再彈，夜語颼颼甚凄涼。

　　曲調清澈流暢，在竹林間婉轉回蕩。毫光散盡，夜色如墨，重重疊疊，開始涌動。

　　她又彈，一情一意一生殤。

　　琴弦之上毫光再次盛起，弦音急促而渾厚，連竹葉也開始微微顫動起來。

　　最后她彈，花雨紛紛更蒼茫。

　　旋律像被突然激起的浪潮又突然的平息下去，最后拖了很長的一個調子，戛然而止。竹林再次陷入一場安靜，隨后一陣清風也卷走了這里的一絲哀愁。

　　那篆刻在暗香古箏上的詩句，織夢用手輕輕撫摸。

　　她想：“這會是誰寫的詩句，我娘么？”